Home » Posts » 但求善本
还在历史学院的时候,治学严谨的老先生们就再三叮嘱我们,做学问,一定要研读善本。可惜一群小孩子,哪里能够领悟这其中的奥妙?作论文时,依旧是到图书馆或书店随手拿一本出版年代较近的、易读的本子,有时干脆就在网上读电子书——参阅资料的质量尚且低劣如此,做出来文章的质量也就可想而知了。
后来到了外语学院,老师便一直强调翻译的重要性,以及辨别不同版本译作优劣的重要。但因为我习惯了直接读原本,对于读不懂的语言就凭封面印象胡乱挑一本译作——而且大半是新近出版的,于是认为比较译作简直就是浪费时间而且轻视翻译难度的我,始终没能体会到老师的苦心。
在我眼中,如果英文不是林语堂翻译的,日文不是彭懿翻译的,那么是谁所译也就不重要了。而今天,从书城出来一无所获的我,真正感到了善本的珍贵。
印刷术产生以前,书籍大多都是抄本。书的好坏,跟抄写的那个人直接相关。把原稿或别本认真缮写下来,经过与原文校核无误,就成为善本。尽管是看似十分容易的事,在真正的抄写过程中,却会出现许多的错误或疏漏。由于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抄到原本,一本书经过了长久的流传以后,就会生出许多匪夷所思的版本了。再加进印刷术,读者拿到的那本书上,记载的可能根本不是作者的意思了。
我觉得译作跟古代的抄本就很像,两者的任务,都是要传递原本的意思,抄写尚可因为个人的品位高低而产生巨大的不同,将用一种语言著述的东西精确地用另一种语言表达出来,更是难以想象的困难。这里所说的精确,跟正确有所不同。正确,只是意味着,没有错误,基本意思是传递到了。然而,原文的音容笑貌,原文的神采,并没有转译出来。有很多的经典之作,在阅读原本时是一种极为愉快的经历,拿起译本一看,却痛苦得怎么也读不下去。因为这个译者,很可能完全不具备作者的品味。而品味,实在是太重要了,这就像不同阶层的人在表达同一个意思时所用的语言一定是不同的。 译者的旨趣,也就决定了译作的旨趣。我们在阅读时觉得愉快,往往是因为作者或译者本人很令人愉快。这种巨大的不同,只要同时阅读两本不同版本的译作就可以有很深的感受。而大多数读者像我一样,没有比较译作的习惯,因此很可能错过本来更好的阅读享受。
上个暑假时,我照例是凭封面印象买了由郭英剑和张一凡翻译(这个是到今天才看清楚,可见我对译者的忽视)的《杜立德医生航海奇遇记》,然后因为种种因素到昨天才有机会读完它——一口气读完,说不出的喜欢。这种喜欢膨胀到一定程度,就变成了今天去书城追求“下一本”的实际行动。因为这本书只翻译了“杜立德医生系列”的前两部作品,我很希望还能读到后面几部。在书海中我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发现了它的整个系列,兴冲冲地抱起来一翻,立刻瘪气了——译得齐全倒是齐全,厚厚几大本,而我熟悉的、喜爱的语言运用呢?消失无踪。
在这里我不想公开那个译者的姓名,因为他毕竟是个“权威”的“专家”,但我坚持认为,他的翻译水平实在是太幼稚了。如果他看一看《Doctor Dolittle》的原版序言,就会发现,原作者Hugh Lofting真正吸引人的地方,正是因为他没有将自己的作品定位为“关于孩子们的书”,而是“为孩子们写的书”,作者的想象必须是孩子的想象,同时又要显示出成熟的逻辑性和完美的语言运用,并不是大人们常常以为的只要能够运用婴儿的语言就够了,而且还自以为这样就能与孩子们交流!因为用幼稚的语言来写儿童作品,正是打心底里就把孩子们放在很低的位置而不是真正的朋友的层面。这样做有多愚蠢,有些大人就是意识不到。
我悻悻而归,一路上都在想回到家要立即订购另外几部的原本,然后又很难过地想,倘若有一对不懂英文的父母将那套书买回送给孩子作礼物,那究竟是礼物还是灾难呢?也许从此,那个孩子就失去了阅读Hugh Lofting作品的兴趣,即使看见了原本,也不会去读了。我对很多世界名著丧失兴趣的根源就在于此。后来强忍着阅读中译本时极不愉快的回忆找到原本看了一些,才发现果真是好的作品,于是就更难过了。再想到林语堂先生之后,就没有人能将中国的文学经典那样完美地翻译给外国人看了,这难过,便成了心结。善本难求,但求善本,至此算是懂了。
What next?
- Previous post: 尽头牙
- Next post: Wish 留念
- Try a Random Post !
- See a complete list of posts »
- Or you can leave a message here:)